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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anuary 29

    王子和预言

     

    王子和预言

     

    我的父亲是国王,我的母亲是王后。

    所以,当我母亲生了我,我就是这个国家的王子。

    这么听上去,我这一生的命运似乎有个好的开端。

     

    不过,生下我后,母亲就一直流血不止,两天后,她死了。

     

    我们国家有一个很出名的黑巫师,据说能预言未来。

    母亲死后的一个时辰内,他就被请到了王宫。

    整个王宫的人跪拜行礼,对他敬若神灵。

    他穿着比乌鸦还要黑的衣服,指着我,对我父亲说:“你儿子将来会杀了你!”

     

    我父亲还沉浸在失去妻子的悲痛中,听见这句话,异常震惊。

    黑巫师高举两手,整个王宫似乎都染上了黑色,他那缠绕着黑色的声音又缓缓响起:

    “他会用一根长矛刺穿你的心脏,这将是你和你儿子不可抗拒的命运。”

     

    黑巫师走了,但是那句预言却留了下来,飘荡在王宫的每个角落。

    “你儿子将来会杀了你!”

     

    父亲震惊且害怕,他丧妻的悲痛变成了愤怒,愤怒变成了怨恨。

    他挥舞着他的剑,砍下了我的双手。

     

    当然,我才出生两天,那一刻我还什么都不明白。

    不过,这才是我这一生命运的开端,一个没有手的王子。

     

     

     

    我逐渐长大,在我懂事后,我知道了预言的存在,也知道了为什么我与他人的不同。

    但是我并不难过,也不恨父亲。

    我生活得很幸福,父亲一直对我很好。

    作为王子,我衣食无忧。

     

    对我父亲来说,一个没有手的王子杀不死国王。

    对于我来说,我怎么可能杀了我的父亲?

     

    时间流动如河水。

     

    没有双手的生活虽然有缺憾,但是我不在乎。

    我还有脚,我跑起来比谁都快。

    我跑遍了父亲所拥有的每一寸国土,从藏蓝色的河流到银白色的高山。

    但是,有一个地方,我从来不去。那就是王宫后面的黑森林。

    听说我被砍掉的双手埋在了那地方。

    而黑巫师则住在黑森林的最深处。

     

     

    岁月的蔓藤攀爬在生命的高山上。

    转眼我就长到了十六岁。

    父亲准备给我举办一个盛大的生日庆典,作为我的成人洗礼。

    他还给我准备了一匹白色的马儿作为礼物。

     

    庆典前夜,我兴奋得睡不着觉,想着我的礼物。

    想着这世上父亲无疑是对我最好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兴奋得象脱僵的小马,跑着去看我的礼物。

    父亲从王座上走下来,要给我一个拥抱。

     

    我一路奔跑,左看右看,寻找着我的礼物。

    当我快跑到父亲跟前时,还没发现礼物。

    我弯着脖子,试图想看看藏在父亲的身后没有。

     

    结果是,我和守卫在父亲身边的士兵撞在了一起。

     

    也许是我的速度太快了,也许这个士兵还不够强壮。

    他被重重地撞倒在地。

    而他手中的矛,

    深深地插在了父亲的右腿上。

     

     

    所有的人都惊呼起来。

    而我,则惶恐得不知所措。

     

    庆典的礼花不合适地响起来。

    在绚烂的礼花照耀下,我看见了父亲痛苦、愤怒、惊恐的脸。

     

     

     

    父亲痛苦地支持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绝望地看着我。

    随后,他摇了摇头。

     

     

    接下去发生的事情我无法言表。

    我的心沉浸在自责、愧疚、慌张、难过中。

    直到我听见了父亲微弱但清晰的声音:

    “我再不想见到他,把他给埋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父亲。

    但我从他的眼光中看到了冰冷和陌生。

     

    如同深黑色的海,他的绝望加上我的绝望。

     

    我被拖了出去,

    我什么也没有说,甚至没有叫喊。

     

    没有双手,我无法挣扎。

    士兵们豪不费力地把我捆绑起来,埋在了黑森林中。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黑森林。

    也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冰冷。

     

     

    我眼前一片黑暗,冰冷的气息弥漫着我的身体。

    似乎要进入生命的尽头。

     

    黑暗中,似乎有东西缠绕这我,呼唤着我。

    我开始用力的挣扎———用手在挣扎。

    我挖掘着,叫喊着。

    我从土里爬了出来,终于看见了光,也看见了我的双手。

    他们似乎一直在黑森林中成长着,等着我的到来。

     

    我又拥有了双手,在我十六岁生日的时候。

    这是我真正的生日礼物。

     

     

    父亲有无法言喻的绝望,因为预言。

    而我有无法言喻的痛苦,因为父亲。

     

    我要去找黑巫师,质问他所带给我的命运。

    所谓的不可抗拒的命运。

     

    黑巫师住在黑森林的最深处。

    拥有了双手的我,披荆斩棘。

     

    我轻易地找到了黑巫师的住所,只是没有看到他。

    这所简陋的房子,简单而神秘。

    黑巫师留下了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大雨,大火,大鱼”

    我等了他十天十夜,直到确信他不会再回来。我决定离开。

     

     

    握着字条,我朝着北面一直走,离开了黑森林。

    我不相信关于我的命运预言,

    但是我也不敢回到我的国家。

    远离了故土的我,犹如迷途,茫然失落。

     

     

    雷鸣暴雨,酷日夏风,冰霜疾雹  凛冽冬雪。

    我颓然走在无谜底的生命预言中。

     

    茫然行进中,我看到了一个小城,

    整个城市似乎要被烈日烤干一般,

    街上的人们耷拉着脑袋,痛苦无力,

     

    当我出现在他们面前时,

    令人莫名的事发生了,

    整个城市的人突然都欢呼起来,

    他们疯狂地朝我奔来,跪拜在我的面前。

     

    其中的一个老人欢快地说到:

    “先知曾经预言过,当象你这样王子打扮的人来到我们面前时,将会给我们久汗的城市带来大雨!”

    “大雨”,我想起了怀里的字条。

    预言,又是关于预言。

    我讨厌听见预言二字,更不相信命运的暗示。

     

    狂风大作,乌云压城,电闪雷鸣。

    我抬起头,惊奇的望着天空,

    一时间,大雨倾盆。

    预言真的发生了。

     

    我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因为这暗示了生命预言的存在。

    我捂着耳朵,在隐约地欢叫声中,逃也似的跑出了这个城市。

     

    漫漫的行程,没有方向。

    生命的河流柔弱无力。

     

    我疲倦不堪,已经没有力气。

    前方是一个热闹的城镇,这让我想起了繁华的故乡。

    迷糊中,我睡了过去。

     

    夜的寒冷让我醒了过来,

    我正躺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全身被绳子紧紧绑着,无法动弹。

    我听见了屋外的说话声:

    “这是预言中会给我们带来大火的王子吗?如果是的话,必须杀了他。”

    预言,还是关于预言。

    挣扎着,我要离开这里,我不会给他们带来大火。

    我胡乱拉扯着身上的绳子,摇晃着冲出了房间。

    在离开房间的一刹,我清楚地看见桌上的油灯被我手中舞动着的绳子给牵扯倒地。

     

    伴随着人们的惊呼声,我放足狂奔。

    当我确信没有人追上我时,回头观望,却发现大火冲天。

     

    大火,巫师的字条如同咒语。

    我给他们带来了大火,这是事实,命运的事实。

     

     

    从前我听说这个世界有尽头,在海的另一面。

    我必须远离我的国家,这样弑父的预言才不会实现。

    海的另一面,这也许是最远的地方。

    这也是悲哀的漫漫行程应该去的方向。

     

    漫长的跋涉,岁月的蔓藤任意滋长。

     

    我已经在大海上漂流了很久,

    海的另一面似乎就在前面,

    当离目标更近一点,那是不是证明离预言就更远一点。

     

     

    狂涛汹涌,海浪掀天,

    远处,我看见了一艘摇摇欲坠的大船,

    大船的旁边,一条硕大的鱼正恣意翻腾,随时要准备把大船掀翻,也似乎随时要吞噬掉大船。

    船上的人们惊慌失措,拼命的喊着救命。

     

    这是黑巫师字条中的大鱼?

    我握着手中的矛,奋力一掷。

    利矛从大鱼的肚子中穿插而过。

     

    大鱼痛苦的翻滚,

    高耸如恶魔,随时要吞噬掉一切。

    恶浪迎面袭来,我掉入了海中。

    冰冷一片,黑暗一片。

    恍惚中,我随波逐流。,

     

     

    睁开眼睛,天空蓝得象海。

    我躺在海滩上,感觉疲倦无力。

    旁边,大船小船的残骸散落一地。

    那条大鱼也静静地躺着,长矛醒目地插在它身上。

     

    一个士兵模样的人蹒跚着走向大鱼,

    他拔出佩刀,顺着大鱼的肚子,利落划下。

     

    呈现在他面前的情景让他难以接受,

    士兵呆坐在地上,喃喃自语:

    “可怜国王,为了找他儿子,把命也搭上了,以后他再也不会说对不起他儿子了。”

     

    父亲躺大鱼的肚子里面,长矛刺穿了他的心脏。

    对的,是父亲,他容颜苍老满头白发,却还是父亲。

    这个景象让我痛苦不堪却又呆若木鸡。

    我终究亲手杀死了我的父亲。

     

    我已无法继续阐述关于我命运预言的开始和结束,

    还有关于海的这边世界尽头的所有。

    我只是有点明白了命运的真相。

    它似乎一直对着我静静观望又缄然沉默。

     

    这,就是预言和关于预言的一切。

     

     

    后记

     

    我以一个俄狄浦斯式的情节来开始阐述王子的命运,却最终远远背离了弑父这个主题。

    这看似一个悲剧的故事,却希望读者读到的不是绝望。

    也许应该在巫师留下的字条上再多写上“大世界”三个字,这样能让王子猜测:因为有更大的世界,所以足以证明他命运的微小。但是我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我知道,就算写了上去,王子也一定不能理解。

    当王子躺在海对面的沙滩上时,创造命运的神依稀可见。

    对他来说,无限接近命运真相就已经足够。

     

    1980年,霍金在接受剑桥大学卢卡逊数学讲座职位时以理论物理学的终结是否已近在眼前为题发表就职演讲,雄心勃勃地宣称:物理学家已经瞥见了一种终极理论的轮廓,该理论可以把所有自然规律都以一个单一的、优美的数学模型表示出来,我们很快能看到上帝的思想

    然而,很多年过去了,与霍金一同兴奋的人们却得到这样的消息,他放弃对终极理论的寻求。理由是:我们不是能从宇宙之外观察宇宙的天使。

     

    所以,对我们来说,我们的命运,或者是我们所能窥见的这个世界的真相,并不象故事中海对面的沙滩,而更象是一堵厚重的大墙。

    墙的密封性很好,堵住了造物主的光。

    所以说,我们还不如这个王子。

     

    这就是未来和关于未来的一切。

                                                      郭亮  20071

     

    January 18

    新的一年的第一张

    我也不知道我画的是什么!
    January 17

    马儿

        什么是存在?--海德格尔
        我们从五官得到的印象,并不是基于和我们的感官相接触的对象本身的内在本质。--巴克莱
        也许我们曾经以为并验证过的两点间的距离,不过是一些语言的假想,实际上,真实并不如此。--郭亮
        快乐的时光,就好象是从乌云背后突然射出的阳光,总是把这世界的明亮和灰暗分得清清楚楚。草草就站在阳光的中央,站在那片美丽的绿色湖边,戴着那顶美丽至极的花环,静静地看着我。
    正如你们所看见的,我必须面对各种变化。回忆对我来说,也许是迫在眉睫的。因为,我正在丧失回忆的能力。对于你们来说,丧失这个词证明了可悲,但是,对于我,它只是某种必然,转变和蜕变的必然。
    当然,回忆不是必然,迫在眉睫也仅是个虚词。
    所以,余下的描述也仅是一些可有可无的记录:
    记录着我曾经和你们一样。
    在我有限的记忆中,马戏团占据了决大部分。在最遥远的回忆当中,也只剩下马戏的影子了。事实上,我所能想到的出生和成长这两个词语也只能发生在此,只是,很遗憾,我找不到和这两个词有关联的另外两个词:父亲、母亲。
    也就是说,我天生是个孤儿。
        马戏团的生活其实很简单:表演。我们的生活方式,或者说目的,就是辗转于各个城镇进行马戏表演。二只猴子、一头狮子、一头熊、一匹马,再加上十几个男女和红红绿绿的一堆道具,就构成了我们的全部。
       而我的生活也很简单。
       “喂,把这几件衣服缝一下。”
       “去打桶水来”
       “磨蹭什么,还不快去给我抬个椅子。”
        。。。。。。
    是的,我忙个不停,我摇摇晃晃。有时,我不知所措。

    此时此刻,我有点头痛了。当我试图回忆,当我试图确定曾经发生的一切,伴随而来的就是头部的剧痛。

    这个世界上能让我确定的事情并不多。我能确信自己是个小女孩,每次表演的时候,观众们一旦对猴子、狮子失去了兴趣,便会毫不犹豫地把目光转向我。
    “哈哈,看那小女孩,比猴子还瘦小。”
    “看她那样子,头这么大,怎么这么奇怪。”
    我有时候觉得似乎我是不存在的。我找不到人听我说话, 我也几乎不说话。 甚至很多人都怀疑我是哑巴。
    来看马戏表演的人中,小孩和大人都有。因为很多小孩总是需要父母带领的。我常能看见他们快乐的笑容。于是我很难过,。因为没有人关心我。
    我常常会想:这是我的童年吗?还是,生活注定就是这样。
    不过,庆幸的是,我有一个朋友。在难过的时候我会找它倾诉。
    我叫它草草,草草是一匹马。
    也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有时候觉得它是我唯一的亲人。它是马戏团动物中表演的一员,作为一匹被驯服的马,它的脾气并不太好,常常被皮鞭抽打。
    但是,当表演完毕来到我身边的时候,它却是那么的温顺,我小心的给它擦洗伤口。
    它总是静静地听我说话,不管是在白天还是夜晚。
    不表演的时候,我会带着它到没有人的草地,很宽广的地方。它带领着我奔跑。象风一样。我觉得自己好象和它一样在奔跑。
    这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晚上,我会把在草地上摘来的各种野花插在头上,对着镜子左右观望,再问草草我是否很好看。这是我唯一的打扮方式。
    总之,我和草草说话越来越多,和别人说话却越来越少。我觉得草草完全能听懂我说什么,而我也完全能明白草草的叫唤声和喘息。所以,我已经分不清楚我到底和草草是如何交流的了。
    当我们在草地上奔跑的时候,我甚至听见了自己快乐的嘶鸣,和草草一样。
    不是每天都有这样快乐的时光。马戏团必须辗转不同的村庄和小镇进行表演,所以大家也必须找不同的暂住地。而在迁移的道路上,草草成为了唯一的托运工具。
    草草并不强壮,长时间的跋涉会使它疲惫不堪。晚上,休息的时候,我帮草草擦洗行程中磨破的大小伤口。看见这些伤口我很难过,但是草草反而舔着我的头来安慰我。
    我们,一个小女孩和一匹马,就这样彼此安慰,彼此照顾,
    决大多数时候,人们不会注意到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姑娘地穿梭在马戏团大大小小的人群之中,是的,我没有必要打扮漂亮来迎接观众,因为我不是主角。
    但当我带草草到田野或草地上时,我希望自己漂漂亮亮的和草草在一起。
    不管什么样的田野,都开满了漂亮的小花。每次我都会采摘一些小心地插在头上,想象自己是个舞会开始前的公主。再用许多小花编织成花环戴在草草的头顶上,于是草草成了唯一为我表演的骏马。
    在某个清澈的湖边,我总喜欢长时间的凝视湖中倒影,那里有漂亮的草草和漂亮的我。此时此刻,我们是主角。
    是呀,快乐的时光,就好象是从乌云背后突然射出的阳光,总是把这世界的明亮和灰暗分得清清楚楚。草草就站在阳光的中央,站在那片美丽的绿色湖边,戴着那顶美丽至极的花环,静静地看着我。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也是一匹马,和草草一样,那我们在一起奔跑的时候多开心呀。
    这样的想法会不经意地出现在我脑海中,次数多了,我会闭上眼睛,把自己想象成草草的样子。想象两匹马是如何奔跑的。
    有时候我也会学着马的样子,趴在地上奔跑,这个举动逗得草草开心地嘶鸣。
    为了想象和模仿得更象,我会仔细地观察草草的动作。时间长了,我觉得自己真的象马儿一样。
    如果说世界上有某种力量是最强大的,那可能就是想象力了。
    一种我完全没有意料到的力量。
    一天晚上,我和往常一样,把白天摘来的一朵漂亮的小野花插到头顶,对着镜子开始观看。
    “怎么会这样呢?”我有点惊讶,我觉得我好象和平时不太一样。
    但是不一样在什么地方,我也说不出来。
    我看看草草,它全神贯注的看着我。我再看看镜子中的我,有点奇怪,但是又好象很正常。
    当然,我是个不太注意自己长相的女孩,也没有人会在意我打扮是否漂亮。
    所以,我继续着我的生活。和草草一起的生活。

    有空的时候,草草还是带着我在宽阔的草地上奔跑。我还是幻想着自己有一天也能跑以来。
    那时,我总在期盼着自己的长大。我想离开现在的生活,看看未来的生活,未来的世界。
    我也在等待着有人来改变我的生活。
    只是,现在我时常问自己,谁改变了我?或者是,我真的改变了吗?
    意识到自己的变化是在一个大风天。
    马戏团继续寻找新的村镇进行表演。
    在一个新地方连续演出了三天后,我和草草终于有了一个空闲的休整日子。
    那天风很大,我和草草闻着草地中的花香都很兴奋。
    草草托着我奔跑着。我紧紧靠在草草的马棕后面,以躲避被大风吹起的草儿和花儿。
    这片草地好宽广呀,草草一直向前飞奔着。
    双手抱着草草感觉,就好象趴一张温暖的小床上。我逐渐有了困意。
    我不愿意闭上眼睛,我想看天上变换的白云,想看漫天的野花,想看草草狂野地奔跑。
    然而倦意还是让我闭上了眼睛,在呼呼的大风声中,我沉沉地睡去。
    睡梦中,我梦见草草独自飞奔着,而我的四肢被绳子捆绑了起来,象木头一样站在草地中央。
    我很着急,我拼命的挣扎,想挣脱身上的绳子。
    我大声地叫着草草的名字,而草草却越跑越远。
    一会儿,我又梦了马戏团的人用皮鞭凶狠地抽打草草,草草流着血,痛苦的躺在地上,我用力拖着它往前走。
    后来,草草好象跑到了一个沼泽地里面,我也陷在中间。
    再后来,我又看见草草跑了起来。我好象骑在它背上,又好象没有。又好象不是草草在跑,而是我在跑。
    我看见乌云环绕在草草四周,下着雨。我赤条条地站在雨中,清洗着身上厚厚的泥土。
    对不起,在这里请允许我撒谎,允许我描述所谓的一切梦境。我那天好象并没有睡着,更没有做什么梦。我只是记不起来了。我正丧失回忆的能力。
    那天没有什么绳子,没有什么沼泽,没有什么乌云,也没有什么鲜血。只有一个湖。
    开始时我一直稳稳地躺在草草的背上,幻想着是我在奔跑。然后,一不注意,我们就都掉到了湖里。
    湖水好深。我毫无力气,慢慢地往下沉,我还能看见草草疯狂地挣扎着。我没有挣扎,因为我没有丝毫的恐慌。在水里面很安静,我真的要睡着了。越往下沉好象越冷,我有点神志不清了。
    当再次睁开眼睛时,我已经湿漉漉地躺在了草地上。
    草草看见我醒了,高声叫着。
    靠着草草,我费力地站了起来。我走到了湖边,想看看这湖水有多深。
    “哇”,我惊叫起来,水中有一张陌生的脸。
    我猛的转过头去,除了草草谁都没有。
    再往水中望去,我发现,那居然是我自己的倒影。
    怎么可能呢?那倒影耳朵有点尖,鼻子很大,怎么可能会是我呢?
    我在水边做着各种表情和姿势,倒影原样反回,这让我很是恐慌。
    这是个开始。
    回到马戏团后,我赶紧去照镜子。
    天呀,还是一张异常的脸孔。
    白天,我有点不敢抬头,怕人们看见我的脸。但是,我发现,即使抬头也没有人肯看我一眼。
    是这样的,其实我长成什么样又有什么关系呢?
    接下来的几天,一照镜子我就很恐慌。我害怕看见更怪异的脸。毕竟我只希望自己和普通的小女孩长得一样呀。
    害怕和恐慌不能改变什么,只是伴随着我的变化。我已经承认我在变化了。
    先是耳朵,耳朵长大了。
    再是鼻子。。。
    再是。。。
    手和脚也在变化,当我干活的时候感觉四肢很不灵活。这让人们对我的责骂更多了。
    “怎么这么笨手笨脚的。”
    “越大越懒,拿个东西都这么不利索!”
    “养匹马都比你有用!”
    。。。
    我将如何继续我现在的生活,这是个让我恐慌的问题。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我开始习惯平心静气地照镜子。
    我时刻在注意我的变化,我将变成什么?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变化最后的结果,或者说,在跨过了恐慌的门槛后,我开始期盼某种变化。
    在马戏团没有表演的时候,我还是和草草出去玩耍,我没有放弃唯一的快乐方式。
    和草草在一起我就很快乐。
    无论我变成什么样,草草都是愿意和我在一起的。
    无论我变成什么样,我都是愿意和草草在一起的。
    一天黄昏,如同往常一样,我学习草草的姿势趴在地上奔跑,我跑得很快,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快。
    在我的身体发生变化后,模仿草草奔跑居然变得轻松自如。
    我乐意那么做。
    混合着我对马儿的无穷想象,我开心的奔跑着。
    这一刻,草草就站在金色的阳光的中央,站在一片美丽的湖边,静静地看着我。
    它在等着我过去。
    我跑了过去,象马儿一样,放开四足。
    在跃到它面前的一刹,我看见了湖中的倒影--- 一匹矫健的马儿。
    忘记了,真的忘记了,我之前是否说过,我将变成一匹马?
    我相信这是个正在进行中的事实。
    不是在黄昏阳光下跃起的这一刻我才开始相信的,也不是在镜中观察自己的那一刻我才相信的,而是在我掉进湖中的那天
    --在我看见湖中那张陌生倒影的那一刻。
    “长得和草草一样”这一已经存在的变化事实让我很开心。
    “开心”这词我找不到人讲,但我也不敢讲给自己听。
    变化很快,就连马戏团的人们也开始注意到了。
    “怎么长得怪头怪脑的!”
    “幸好不是叫你去表演,就你这个样子,不把观众吓跑了才怪。”
    “你没有事情不要在我面前出现,滚远一点,看匹马都比看你舒服。”
    来看表演的观众也没有放弃他们嘲笑的权利:
    “哈哈,我的小孩要长成这样我就去自杀。”
    “一定是吃草料长大的。”
    “让她专门给我们做个恐怖表演吧。”
    我难过的哭着。
    我摇晃着走到一个漂亮的小女孩身边,我想她是个我永远也不能成为的快乐漂亮的小女孩。
    只是,她尖叫着跑开了。
    “丑八怪!”
    在她跑开的时候甚至扔掉了她手中的布娃娃。
    布娃娃在天空划过了一条令人伤心的弧线后重重砸在了我的头上。
    我停止了哭泣。
    我为什么要哭泣呢?
    我应该开心才对,因为现在我终于能放弃对这些漂亮的人们抱有过的任何奢望了。
    我没有任何奢望,只希望和草草在一起。
    第二天,我用厚厚的绷带把身体上已经急剧变化了的地方给缠了起来。
    我不想再看到人们怪异的目光,也不想听见那些漂亮人们的尖叫。
    一个月后,我在身上又添加了许多绷带。
    二个月后,人们恐怕不能看见我的脸了。
    三个月后,绷带让我觉得象一件外套。
    四个月、五个月。。。

    从掉进湖里的那天起,我似乎就在经历一个漫长的等待期,等待一个必将到来的终点。
    只要是等待就会有结果。
    又是一个大风天,天气很冷。马戏团的人忙了一白天,都早早的休息去了。
    我身上脸上的绷带已经快完全布满全身。现在每次照镜子时我都慌慌张张的,我对满脸绷带的自己实在有点害怕。
    我决定拆开绷带,好好的看一回自己。
    从头顶开始,我慢慢地拆着绷带。
    我看见了什么?很奇怪,这次我并没有恐慌,我只是难以置信。
    在镜子中,我看见了另一个草草。

    我是我等待的终点吗?

    我看见了终点,终点就是终点,除此以外的解释都毫无意义。

    那天晚上,我还看见了火。
    开始只一点点火苗,很快就围绕在了我的四周。
    “失火了!”有人在高声叫喊。

    大火中我惊慌失措,所有的人都惊慌失措。
    慌乱中,我好象听见了草草的叫声,对的,它在疯狂地叫着我。
    四周都是火。我跌跌撞撞的逃着,我要离开这片火海。

    我奔跑了起来,包裹在我身上的绷带开始在往下脱落。
    脱落的绷带飘荡在我的身后,被火焰卷着。
    人们打水开始救火。
    “一匹马!一匹马!”。当我跑在人群中时,我所熟悉的人们对着我叫着。
    不救火的人都跑了过来,就象对待一匹真正的马一样,他们试图抓住我,试图把我赶到马厩里面。
    草草停止了叫唤,它站在马厩里,静静地看着我,就象在那个被阳光照射着的漂亮的绿色湖边。
    我想要和草草在一起。所以,我走了过去,象马儿一样。
    最终大火被扑灭了。
    人们纷纷猜测大火烧掉了一个小女孩。
    人们纳闷怎么会无端的多出了一匹马。
    人们还在猜测失火的原因,其实只有我知道--这场大火只是终点的一部分。
    马戏团的人们并没有为小女孩的消失感到难过。
    他们对多了一匹马非常的开心。
    是的,一匹马,我必须这么说。我完全变成了一匹马。
    是的,完全,我必须这么说。
    这代表我能自由的奔跑。象风一样。
    是的,奔跑,和草草一起。
    真的,恐慌了很久,一旦到了尽头,反而忘记了恐慌。
    没有了恐慌,才体会到了盼望很久的开心。

    那我真的是匹马了吗?我能和草草用语言交流了吗?
    语言是什么?是交流工具吗?当我转变的过程中,语言转变了吗?
    我早已不能自如的和马戏团的人们说话了,当然,即使可以说,我想也用不着说了。
    当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没有人听我说话,那现在谁还能去倾听一匹马的发音呢?
    那我学会了马的语言吗?唯一清楚的是,已经没有任何外在的形式阻碍我和草草的交流了。
    我现在才明白,语言只是需要,而不是必要。
    真正的交流是不需要语言的。
    当然,不幸的是,我现在必须和草草一起进行马戏表演。
    训马员凶狠的皮鞭常抽打在我和草草的身上,雨点般密集。
    夜晚,我和草草只能互相用干草来添盖身上的伤口,以减轻疼痛。
    现在我们很少再有时间到田野中去奔跑。在不表演的时候,训马员只愿意粗鲁地把我们关在马厩里面。
    变成马前的恐慌到变成马后的喜悦到现在失去自由的难过,令我无法思考。
    但是我必须思考,我知道草草也在思考。我们都知道,既然是马就必须是要奔跑的。
    一天夜晚,当天边繁星闪烁的时候,草草不断地对着远处嘶鸣。远处也会传来阵阵鸣叫声。
    似乎是对草草的回应。
    草草又对着我不停的叫着,我明白了它的意思。
    第二天清晨,我和草草兴奋地眺望着远方,我们有点迫不及待了。
    这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马戏团要给这个村庄的人们进行表演。
    表演开始了,我和草草在马厩里面静静地看着。
    很快,训马表演开始了。我们被牵到了舞台表演的中央。
    人们交头接耳地看着我们,于是我向草草点点头,它明白了我的意思。
    就在训马员向观众鞠躬的一瞬间,我和草草同时挣脱了缰绳。
    奋力一越,象两道光芒划过舞台。
    人们都惊呆了。
    为了不被狂奔的我们撞着,人们惊叫着四处散开。
    我们象两道风一样冲过了人群。
    后面的叫声不断,但是我和草草没有回头,这不是回头的日子。
    永远不可能回头。
    训马员反应过来了,拼命的追赶,想抓住缰绳。
    没有人能抓住风,我们都象风一样

    我们不断地飞奔。跨过了草丛,跨过了小镇,跨过了河流,跨过了山谷。。。
    草草好象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一样,我跟着它,毫不迟疑。
    我好象从来没有跑这么远过,因为我们都知道,永远都不回去了。
    我快乐得不知疲倦,兴奋地嘶鸣。
    不知道跑了多久。
    从烈日当空到繁星闪烁,从疾风骤雨到和风煦日。

    一天清晨,我们又跨过了一个山谷,这时候,草草停了下来。我也停住了。
    成群的野马出现在我的面前。壮观而美丽。
    我知道,另一扇世界的大门被打开了。
     
    后来呢?后来什么?既然上一个世界已经结束,那还有什么后来?

    对不起,在这里请允许我撒谎,允许我描述所谓的一切梦境。
    也允许我停止这一切无意义的描述。
    停止的原因只是因为我记不起来了。
    我正丧失回忆的能力。
    对于放开四足奔跑的马儿而言,回忆只会让它们变得迟钝。
    所以,我们并不需要回忆。
    对于放开四足奔跑的马儿而言,它们只需要前进的勇气。
    所以,我现在只坚信一点,仅一句话:“我一直是匹马,从来就没有变过,只是我以前忘记了。”

    后记
    完成了最后一张画稿,丢掉笔,我赶紧去照了照镜子。
    还好,我还没有变成马,所以,我还有能力把这些稿子发给出版社的编辑们;我照样还能生机勃勃地出去打羽毛球;还能找几个朋友没心没肝地聊天,直到大家都无话可说,无聊得只剩下傻笑。
    这本书并不是一个故事,如果读者们坚持要把它当作一个故事来阅读的话,那恐怕在还没有看到这最后一页的时候,就已经乏味至极了。这些文字和图像从头到尾,只是描绘了一个存在的事实,即是,在这个世界上,有人曾经变成了一匹马。
    如果你怀疑这一切,很幸运,你不用那么的恐慌;如果你相信这一切,仍然很幸运,因为恐慌过后,也许你离真实就更近了。
    巴克莱说过:“我们从五官得到的印象,并不是基于和我们的感官相接触的对象本身的内在本质。人的距离感并不是对象之间的实际距离所引起的。”所以,当我们在孩童时代就已经开始的在某个原地雄心勃勃的一跳,所能企及的最后那点叫理想的东西,也不过是起跳前就已经假想好的结果罢了。
    只是说,如果没有这些结果的诱惑,又有多少人肯狠狠地一跳呢?而只有在这垂直一跳的时候,才有可能认识到原来放开四足奔跑是比原地一跳更适合我们的啊。

    四日谈

    四日谈 , 加上三日就是七日谈....

    三日谈

    生病躺着画的!

    奇异的疆土

    把以前的2张画补充成了6张,算一个系列把,呵呵!